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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明祭

(2022-03-25 12:11:36)
文/塞外胡胡

幾年以前,每到清明節這天,我家總有一位客特殊的客人,他就是年年清明節從敖包上官地村來給大姑上墳燒紙的表哥。
我的這位表哥并不是我大姑的親生兒子。他是我的續大姑所生的兒子,他與我的親大姑一點血統都不沾染,而且連我親大姑的影子都不知道。
這件事,真的要從很遠的時候說起了,我的親大姑也就是父親和二叔身下的妹妹,活著也有八十多歲了??墒遣恍业氖鞘鶜q那年,也就是與大姑父訂婚的那年開春就上吊死了。表哥的母親,正是大姑死后,大姑父又另娶的女人,也就我的這位表哥的親娘。
我的大姑父長得很丑,那是一張圓鼓鼓的大發面臉,一雙瞇瞇得小眼睛,大嘴厚唇,高高的牙床子,還有一口小小的芝麻牙,說起話來纏纏綿綿,黏黏糊糊,我大姑看了一眼就看夠了,她十分不喜歡這門親事,怎奈拗不過我爺爺,就以死抗爭了。
我奶奶做不了爺爺的主,在大姑死了以后,就十分憎惡我爺爺。
我爺爺是個非常有蔫主意的人,沉默無情冷酷,他認為,大姑雖然死了,還有二姑三姑老姑,并且還有四個兒子在著,所以并不以為然,依舊沒事一樣坐在炕沿邊的土爐子旁一邊烤火,一邊支支拉拉抽他的旱煙,那神情就像一只睡著的老貓,一覺醒來,伸伸懶腰,敲敲煙斗,該做什么就做什么去。
大姑雖然死了,可是大姑父卻始終沒毀約與大姑的婚事,在他心目中,大姑活著是他的人,死去是他的鬼,他并不在意大姑是為了討厭他才離開這個世界的。也就在大姑去世的那個年頭開始,每到清明節,都到大姑的墳上燒紙祭祀。
大姑的墳就埋在我家屋后不遠的漫山坡上,離道邊不遠,每到大姑父給大姑上墳燒紙的日子,奶奶就從后墻上看得清楚。開始幾年,奶奶是不理大姑父的,因為女兒是為他死的,恨還來不及。后來,隨著大姑父那誠心誠意的樣子,奶奶就想開了,每到清明節之前,就先備下酒菜,等著大姑父來,就像招待親姑爺一樣,留大姑父吃飯。大姑父也就像大姑活著的一樣,對待爺爺奶奶叔叔和姑姑們。
大表哥十二歲那年,大姑父帶著他來給大姑上墳,從此以后,大表哥孝敬大姑,也就代替了大姑父給大姑燒紙。
奶奶看到這個并不是自己的閨女養的外孫子,心里就十分難過,一方面想到自己的親閨女,另一方面又感到自己的閨女真的對不住姑爺。你想,人的本性,若當真從長相上看得出來,大姑父也不會有這么好的品性,自然也就不會有這么好的兒子。
這時的奶奶不再那么恨爺爺了,總是說:“她是個要帳鬼,她沒福,她死就死吧,沒人可憐她!”
由于奶奶心存寬亮,續大姑也開始來在這里住娘家。聽她說起她們村莊附近的事情,原來到在這里還是覺得很新奇的,因為八十年代那個尚為貧窮的年代我們的小村算是十分富足了,我大姑就驚嘆不已。她就發揮她能說會道的優勢,給我的哥哥姐姐們當媒人,將她認識的頂尖的好姑娘往我們家里拉,經過千辛萬苦就把二嫂拉過來了。
提起大姑的媒婆生涯,方圓幾十里都知道,她是專業的媒婆,別看沒有報酬,可就是專注。誰家的姑娘小伙匹配不匹配她只一見他們父母的面就知道,或者聽人們一說就知道差不多。聽二嫂說過,盡管大姑的眼力好,判斷力超長,到底保媒當中也遇到許多挫折,挨罵挨損,違約食言,結婚改日子,彩禮湊不齊,啥毛病都有??墒谴蠊镁褪遣煌丝s,每年在她的手下都有十幾對或幾十對新人成親的。
為了保媒,大姑經常馬不停蹄,日夜兼程。大姑父不但不阻止她,還特別支持她,每年大表哥來給大姑上墳,與奶奶說的話,說的都是大姑保媒的話題。大姑父有時也來,一張口也是大姑給人保媒的經典故事。
大姑忙里偷閑,風塵仆仆來了,屁股還沒沾在炕上,就說起他最近保媒的事情,誰家好辦事,誰家的大姑娘嫁了,二姑娘也有目標了。好不容易來了,就應該住些日子再回。怎奈好多事情等著,就匆匆忙忙走了。
總的看到大姑一家,就想到我那死去的大姑,她在托生幾個輪回也出脫不來這般大姑的模樣,聽奶奶說,我那親大姑的性情既矜持又沉寂,更多是有事放在心里不對任何人說,因此遇上這樣的大姑父,不是離開,就得死去。
大姑父去世的那年離現在不到十年,這之前很早的時候我的爺爺奶奶和父親就去世了??偣苍谒氖嗄甑墓饩袄锎蠊酶富蛘弑砀缒昴昵迕鞴澾@天都來給大姑上墳燒紙,從來沒缺席過。這份情誼沒法不感動我們家的所有人。
大姑父去世的時候,大表哥就親自將大姑的墳挖開了,將所有的骨頭都撿起來裝在一只木盒子里,葬在大姑父的身邊。從此,我家屋后的漫山坡上,就再也沒有大表哥來過。
我大姑是個沒福氣的人,大姑父是個正人君子,注重情義,活著沒有和大姑團聚,死后終于相守。實際上,我大姑和我的大姑父就見過一面,連句話都沒說過。
年年有清明,故事的人走了,留下這個故事,給后人思索吧!

2017,3,2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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